「醫師,有件事情,我不確定可不可以說。」
在我的診間,偶爾會遇見這樣的個案。在說出口前,先回頭看一眼門有沒有關好,然後用只有我和她聽得見的聲音,開始說起那個她選擇讓他/她離開的孩子。

那個決定,消除了身體懷孕的事實,但從那一刻起,她心裡有某個部分,再也無法回到過去了。
閱讀《以為無人傾聽的她們:台灣首部人工流產文集》的過程,我幾度停下來,想到她們。
一、沒有說出來,不代表不存在
作家吳曉樂主編,2025 年 6 月游擊文化出版,《以為無人傾聽的她們:台灣首部人工流產文集》,是台灣第一本以人工流產為主題的跨領域文集,它的誕生,源自一個讓主編「不甘心」的發現。

台灣每年有數萬名女性進行人工流產,三十幾年來可能有上百萬人接受過
但關於這件事的文學、藝術創作,幾乎不存在。
為什麼這個社會對於人工流產這件事,如此沈默?
為什麼經歷人工流產的女性,需要把這段記憶壓縮得很小,塞進生命的角落,想辦法繼續運轉,直到某個觸發點讓那個角落再次被觸動:可能是再次懷孕,可能是母親節,可能是有人問起「妳有幾個孩子」。
罪惡感是「我做了一件不好的事。」羞恥感則是:「我是一個不好的人。」前者可以被理解、被處理、被放下;後者則會深刻改變一個人對自己的自我認同。
台灣社會對人工流產的集體沉默,製造的是羞恥感,不是罪惡感。也因此許多人除了在身心科診間,無處可說。
二、嬰靈,是商業,不是真相
書中,吳曉樂在導讀裡說了一個算命師的故事。她的朋友小明去算命,算命師靠近她耳邊輕聲說:「妳有沒有拿過孩子?要去處理,不然這件事會帶來厄運。」
後來吳曉樂才知道,算命師對幾乎所有前來的女性都問了同樣的問題,包括那些從來沒有墮胎過的人。

歷史學者吳燕秋在書中梳理:嬰靈信仰是近代台灣才興起的新興宗教,盛行伴隨著商業利益,祭改、法會、嬰靈牌位,都成為向女性收費的儀式。
從精神科的角度,這個機制為什麼有效?一個無法被社會承認的哀傷,會以各種扭曲的方式尋找出口。嬰靈信仰為女性提供了一個可以哀悼的對象與時刻。但,這個框架同時加深了罪惡感——那個孩子是因為妳而痛苦,妳必須懺悔。
這是一種解脫,卻也同時是重複的創傷。
法律的沉默
除了整個社會與文化,法律對這件事也沈默以對。
讀這本書,我才意識到:
台灣,到現在還有墮胎罪。
在《刑法》第二十四章,第 288 條到第 292 條,明白地寫著對自行墮胎、受託墮胎、甚至公然介紹墮胎方法的刑責。
1984 年通過的《優生保健法》,常常被理解成「墮胎合法化」。但書中性別法學者陳宜倩說得很清楚:那不是除罪化,那只是在墮胎罪之外,開了一道「例外的門」。台灣女性擁有的,不是「想要就可以」的合法墮胎權利,而是「有條件的合法墮胎機會」。

更值得思考的是當年立法的真正理由:抑制人口、重視人口素質。這個法條源自優生與人口政策的需要,而不是國家對女性生育自主權的承認。
身為婦女身心專業的精神科醫師,我特別在意這件事的心理影響。
當一件事在法律上仍然被寫著「罪」,即使一個女性從未被起訴,她仍然會記得:這是不能說的事,並把一個社會、一個時代、一個法律都不願意承擔的重量,用自己的身體扛了下來。
三、她們的故事,比妳以為的更多樣
書中採訪了十三位人工流產的當事者,年齡橫跨二十幾歲到六十歲。她們做了同一件事,卻帶著完全不同的感受。
麗詩,六十歲,是本書最年長的受訪者。她的那次手術發生在民國六十年代,一個人在一間昏暗的診所,沒有人問過她感受,手術就這樣結束了。「那個年代就是這樣。」她說。後來,她讓自己的兩個孩子接受了完整的性教育,並讓他們活出了不同的人生。
陽陽,三十二歲,在手術台上輕輕和那個孩子道別。她說,引產後很多人說不要看孩子,但是她很慶幸自己看了那一眼,因為才能好好告別。她後來把悲傷的能量,一點一點轉化為繼續走下去的力量。
每個人的選擇都不同,但在診間,我不時會聽到「我來不及說再見」、「我後悔當時沒有看他一眼」。能好好告別的人,和沒有機會告別的人,後續承擔的重量並不一樣。讀了陽陽的故事,我想的是,如果在人工流產前,有人可以和這些母親討論,是不是能讓未來的遺憾,能少那麼一點點。
篠茜,三十八歲,一個人撐過了整個過程。手術後,她的身體分泌出乳汁。在公園,一陣風無名地颳來,樹葉凌空旋轉,胸口浮現一個念頭——「是女兒」。她不確定這是真實還是想像,但那一刻,她感覺到了某種連結。我想這是許多經歷人工流產的媽媽,會有的感受。好像在某個時刻,你就是會知道孩子來過了。
人工流產的經驗,從來就不是一種。有人輕盈,有人沉重;有人立即,有人多年後才開始消化;有人感到失落,有人同時感到複雜的解脫。
沒有一種感受比另一種更正確。

那個孩子,也選擇了妳
書中第一篇小說〈墮胎者〉,是胡淑雯寫於 2006 年的舊作。
小說的主角叫小雞心,那個從她體內流走的存在,在故事裡並沒有成為怨恨,而是慢慢轉化為一種她稱為「來自地心的信使」的存在——在她面對危機的那一刻,以某種說不清楚的方式出現,保護她。
「既是棄毀,也是誕生。我和小雞心,同樣自棄毀中誕生。」
在診間,我有時候會分享一個觀點:那個短暫來過的孩子,帶著他的選擇來到妳身旁,又帶著他的選擇離開。他不是來索債的,他是來和妳短暫相遇的。
妳做了那個決定,也許是因為妳知道,那個孩子值得更好的時機、更好的條件、更好的妳。那是一種愛。
也許對即使知道要離開,仍選擇到來的孩子而言,能短暫在妳身體裡,和母親無時不刻在一起的時光,就已足夠。
四、不能說的傷,會找到其他出口
鄧九雲在書中寫了一齣獨幕劇〈正常父母〉,呈現了一件事:人工流產的傷,如果沒有辦法被說出口,它不會消失,它只會換個形狀,從母親流向女兒。
劇中,媽媽自己也做過手術,民國六十年代的事,從來沒有機會好好說出來。後來因為女兒也經歷人工流產而說了出口,卻反倒成了女兒心中的傷口與對父親的怨,女兒也因此接受心理治療。

後來她對女兒說,不要覺得自己不孝。沒有照顧好自己好像很對不起愛你的父母,但當我們近視、內分泌失調的時候,不會想到要和父母道歉,那為什麼懷孕拿小孩這件事,會需要這樣反應呢?這一段,讓我看見一位母親用自己的經歷,試圖療癒女兒的傷,也療癒自己的傷。
那一點點解脫,也可以
我很喜歡書中婦產科烏烏醫師寫給正在考慮、或曾經終止妊娠者的話:「不捨、愧疚、自責、憤怒、害怕、不安,或許還有一點點解脫。面對排山倒海而來的情緒,希望你能相信,這是你在現階段,為自己做出的最好決定。」

我讀到「或許還有一點點解脫」這幾個字的時候,停了一下。
因為這是這個議題裡,最少被允許說出口的情緒之一。我作為精神科醫師讀著這段話,覺得很安心。因為這不是一個專業在獨自接住這群女性。婦產科和精神科,身體和心理,可以一起接住這些不能說的母親。
五、你的人生也很重要
這本文集中我最喜歡的一句話,是主編吳曉樂的媽媽告訴她的:
「你的人生也很重要。」
這句話,我想說給所有曾經做過這個決定的人聽。
妳不欠誰一個解釋。妳不需要用永遠的痛苦來證明妳的愛。妳不需要每年在某個月吃素,來換取那個孩子的原諒——因為也許,他/她從一開始就不需要妳原諒。

每個來到我們生命的人,都帶著他/她的選擇來了。那段短暫的相遇,不管以什麼方式結束,都是真實的。
沒有被說出口的,不代表不存在。
如果妳也是曾經以為無人傾聽的她,我想讓妳知道:這裡有人在聽,也願意聽。
而那個孩子,也一直都在。



